佛教研究

吉藏关于二乘是否证得法空问题探微 ——兼与中观应成派的观点做比较
海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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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关于二乘要获得涅槃是否必须证得法空的问题,佛教中有不同的观念。按照吉藏的观点,二乘仅仅证得我空不须要证得法空就可以获得涅槃。而中观应成派认为,二乘必须要证得法空才能获得涅槃。吉藏还论述到通过我空证得法空的情况,这一观点和中观应成派的观点类似,但这并不是他主要提倡的观点。

关键词:吉藏 月称 法无我 人无我 二乘

 

“二乘不证得法空”这是中国佛教的通说,长于理论建构的三论宗、天台宗、华严宗、唯识宗都持此说。但是,当我们接触到西藏佛教中的格鲁派,就会发现此派的观点不同于汉传佛教的传统。在这个派别中,印度的佛护、月称被尊为祖师,他们都认为二乘也必须要证得法空才能获得涅槃,他们的观点是一贯的。这即是格鲁派,或者说是中观应成派关于这个问题的基本观点。中国的三论宗和中观应成派一样,都尊龙树为祖师,那么在这个问题上这两个派别的观点有什么异同呢?这是本将要探讨的问题。

吉藏关于“二乘是否证得法空”的观点

二乘不证得法空

根据吉藏的观点,按照观门次第,人空容易得证得,法空难以证得。《百论》依照观门次第,先破神执次破法执。“神”执见就是“我”执见。因为外道不知道佛法观门,所以以渐法显示,先破易破的“神”执见,再破难破的“法”执见。而且外道计神为主,所以先破其主。而《中论》却不同,先破法执,后破我执。《中论》所破是针对内学人,而内学人多数已经知道人空,少信法空,所以不先破人执,而是先破法执。虽然内道知道人空,还是要再破人空,因为还有不知人空的内学人,如犊子部。而且此论正破内学人,傍破外道。由于要正破内学人,所以先破法执。傍破外道,后破人执。此外,法执是人执的根本,法执破了,我执自然会跟着被破除。他说:“会法成人,法为人本故,先破其本也。”法执为我执的根本,法执自然比我执要深细。正因为如此,“二乘仅破我执,不需要破除更深细的法执,则可得涅槃”,这才成为可能。也就是说,二乘不证得法空,仅证得我空可以得到涅槃。这种观念可见之于佛典,玄奘所传的唯识就是持此观点。

吉藏在《净名玄论》卷一中说:“萨婆多部,不得法空,计有尘有识。”说一切有部行人不证得法空,因为他们计执实有外尘、心识的缘故。吉藏《金刚般若经义疏》卷三云:“又知法空故离二乘地。二乘之人但得人无我,不得法无我。”法空不是二乘的境界,二乘不证得法无我。

吉藏的《法华论疏》是对世亲菩萨《妙法莲华经优婆提舍》的疏释,在解释“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退转”的“退转”时说:“依我空法空不退者,上明有慧,今辨空慧,故相须也。问:我空、法空何故名大智?答:我空、法空是诸法实相,实相理广大,依实相所生故云大智。又小乘但得人空以为小智,菩萨具得二空,故言大智也。”其中指出小乘人只证得人空,证得人空的智慧被称为小智。大乘菩萨双证人空、法空,证得人空、法空的智慧被称为大智。区分了小乘、大乘所证的空的不同。

在《净名玄论》卷五中,吉藏从智慧的角度谈权实去区别二乘与大乘所证得的空。他认为照二乘所得空的智慧为“权智”,即方便智,因为实际上并没有二乘所见的空。照菩萨所得空的智慧为“实智”,即究竟根本的智慧,因为此空是“实空”。他说:“照生空之浅为权,照法空之深为实。又照二乘之空名之为权,所以然者,实无二乘所见之空,昭此权空,故名为权。照菩萨之空,名之为实。以菩萨所智之空是实空,以照实空故,名为实也。”

在《净名玄论》中,有人问假如二乘也证得实相,那么二乘与大乘所证的境界是同,那为何说菩萨是不可思议呢?吉藏指出了二乘与大乘菩萨所了知的空的六种不同。

一者、二乘但得生空,不得法空,故可思议。菩萨具得二空,故不思议。二者、二乘亦不具得生空,所以然者,于我无我不二,是无我义,二乘见我无我二,云何得无我耶?三者、利根二乘,设得法空,盖是折(析)明空。菩萨法空,自性空,自相空,即空为有,即有为空。故二乘法空可思议,菩萨法空不思议。四者、《释论》云:“二乘得但空”,故可思议。菩萨得不可得空,故不思议。五者、二乘得小空,如毛孔空。菩萨得空广,遍如十方空。……六者、明二乘但得生死空,不见大涅槃妙有、体绝万相故空,何况知涅槃妙有即空?故二乘空可思议,菩萨空不可思议。

第一点不同是:二乘只证得生空,不证得法空,菩萨同时证得我空和法空。第二点不同是:二乘连生空都没有征得,因为就大乘“我空”义而言,要观察到“我”、“无我”不二,而二乘所见是“我”、“无我”为二法,所以不可说二乘证得生空。第三点不同是:就算是利根的二乘证得法空,那也只是通过分析诸法无我而证的法空,为“析空观”;菩萨所证法的自性、自体为空,在有的当体证的法空,可称为“体空观”。第四点不同是:二乘证得空,但著于空,为“但空”;菩萨所证得的空是无所得空,不著于空,不落于空。第五点不同是:二乘所得之空为小,如同毛孔一样小的“空”;菩萨所证得的空为广大,广遍如同十方空。第六点不同是:二乘只证得生死空;菩萨不仅证得生死空,还证得大涅槃微妙之有,其体性绝于万相为空,知道涅槃妙有当体即空的道理。关于空为什么会有大小的差别,吉藏说:

二乘不能别相一一知诸法空,但总相知十二入空,故名为小。菩萨能别相知一切法,谓粗细大小浅深,然后知其是空,故空广大。又二乘但得三界内人法空,故约有明空,空义即短。菩萨知三界内人外人法皆空,故约有明空,空义即长。故二乘得小分空,犹如兔马。菩萨具得多空,犹如香象。故空有多小也。

二乘只能知道诸法的总相是空,不能知道一一诸法的别相是空,其所证得的空是小。而菩萨双知诸法总相、别相为空,其所证得的空广大。此外,二乘只证得三界内的人法空,大乘双证三界内、外人法空,所以说二乘所证的空为小、短,大乘所证得的空为大、长。这可以用三兽兔、马、香象渡过恒河来对比而谈。兔不至水底,浮水而过;马或至底,或不至底,此喻二乘所证的空为小。香象过河则尽底,此喻大乘所证得的空为大。

二乘认为空、有相对,当入空则失有,出有则失空,落于断常。而大乘即有而常空,即空而常有,不落断常。二乘和大乘空之境界不同。吉藏《法华义疏》卷七云:“小乘人入空则失有,出有则失空,是故取舍行心断常二见。《中论》云:‘若有所受法则堕于断常,当知所受法若常若无常。’大乘人不坏假名而说实相,故即有而常空。不动真际建立诸法,即空而常有。故不堕断常名中道观。”

如果二乘与大乘观实相有不同,那么为什么《法华经》说二乘、大乘同入法性,《涅槃经》说二乘、大乘同观中道呢?吉藏解释说:“古旧辨三乘同观,或云三乘异观,二说纷纶,今略陈之。三乘有同观,有异观。以其同见于空,故言同观。有得二空,不得二空。如上六义,则不同观。同与不同,各有其义,不应偏执。”二乘、大乘都证到空,所以说他们“同观”。但有二乘不证得法空,大乘双证人空、法空,所以也可以说二乘、大乘所观不同。二乘、大乘所证的空有六点不同,如前所论。所以说二乘、大乘所观证为同为异,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谈,都有其意义,不可偏执某一种观点,以为定解。当然,吉藏还是认为二乘、大乘都同证实相,就实相而言,没有不同,但大、小乘教有深浅的差异,由是进入不二法门有三个层次之说。吉藏云:“实相无二,但约教有浅深。如上入不二法门三阶之说。”

 “因为我空所以法空”观

无我所,即是法空。吉藏说:“就阴分别,计色为我,余为我所。展转作之,无我,则人空。无我所,谓法空。”吉藏也曾指出人空、法空没有深浅的差别,只是就所空的对象不同而安立不同的修行阶次。吉藏说道:

寻大小二乘观门阶渐,要先辨生空后得法空。今明破神即是生空,后除一异谓法空也。问:何故先明生空,次辨法空?答:生空易得故浅,法空难成故深。所以然者,众生五情取之不得,但是凡夫希望为有,是故易破。诸法为眼见耳闻即事为有,此则难破,故法空为深。然空无浅深,但约所空以为阶级。

《百论疏》卷中还说:

破邪门有二:一、破神品明众生空,此文已竟。今是第二七品,破法明于法空。若利根者,既知无人,即悟无法。所以然者,人本法末,本无故,末即无。二、人法相待,无人可待,即知无法。但钝根未悟,虽知无人犹言有法故,次破法。

这里提出两个观点论证人空与法空本质相同。第一个论点是:就利根的人而言,当他知道没有“人”,也就悟知没有“法”,因为“人”是根本,“法”是支末,当根本的“人”执见被除去,作为支末的“法”执见当然也就不复存在。第二个论点是:“人”和“法”是相互对待的,当无“人”可待,自然知道无“法”。也就是说,当证得我空,自然知道法也是空的。吉藏指出:

前明我所空故我空,今引经以我空故我所空,互借破也,非如《成实论》以实过假,以空过实也。今明我之与法皆出妄情,但借妄止妄,故人法互释弹。前借法妄破人妄,今借妄人止妄法。又若不破法则我心不净,如灰炭犹在树想还生,是故破法为成净我。破我亦为成破法,是故今文互借破之。

这里引经说由于我空,所以我所也是空。也就是说由于我空,法也是空。即是通过破除我,而破除法。我执与法执都出自妄情,两者的本质都是妄,所以可以凭借妄去止消妄,即借“人”妄(“人”执)除去“法”妄(“法”执)。

会通经典中的不同说法

吉藏发现《大智度论》认为二乘也和大乘一样证得法空,但他也发现《楞伽经》、《摄大乘论》认为二乘是不证得法空的,这两类经典的观点对立。在《中观论疏》中,吉藏就设问“《智度论》明大小乘具二无我智。十八卷云:论主引小乘经云:何等是老病?谓法空。谁为老病死?谓人空。而《楞伽》、《摄论》等明小乘但得人空。云何通会?”他的回答如下:

小乘有二:一、钝;二、利。利者具得二空。钝者但得人空,即《毗昙》、《成实》是也。二、小乘多明人空,少说法空。大乘多说法空,少明人空。以少从多为论,故《楞伽》但明人空。三者、小乘得人空尽,以皆知毕竟无我故说得人空,得法空不尽。不知法本性空,不知三界内外法空,故是以不说声闻法空也,灭我、我所故。

吉藏从三个方面来会通不同经典的对立观点。第一、有的经典说证得法空是就二乘的利根说,二乘的钝根是不证得法空的,所以经典的不同说法并不矛盾。第二、小乘教更多的是开显人空,极少说法空,而大乘教多宣讲法空,极少说人空,以少从多,所以《楞伽经》说二乘仅证得我空。第三、二乘证得我空尽,虽证法空,但得法空不尽,因为他们不如大乘般知道诸法本性空、三界内外俱空这些较深的法空道理。

二、中观应成派“二乘证得法空”的观点

月称主张二乘也能够断法执,认为不证得法无我就不可能真正证得人无我。只是二乘没有圆满地修法无我。他说:“声闻独觉虽亦能见缘起缘性,然由彼等于法无我不圆满修。”在《入中论自释》中,月称援引《十地经》经文得出这样的结论:六地菩萨未能以自慧力胜过二乘。这说明二乘的智慧境界也很高,声闻、独觉自然亦知一切法无自性。月称这样论述

如《十地经》云:“诸佛子!譬如王子生在王家具足王相,生已即胜一切臣众,但以王力,非是自力。若身长大艺业悉成,乃以自力超过一切。诸佛子!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初发心时以志求大法故,胜出一切声闻独觉,非以自智观察之力。菩萨今住第七地,以自所行智慧力故,胜过一切声闻独觉所作”。是故应知唯远行地以上菩萨,乃能以自慧力胜二乘,六地以下未能也。此教显说,声闻独觉亦有知一切法无自性者。倘不遍知诸法无自性,不过如世间离欲者。则初发心菩萨亦应以自慧力胜,彼等亦应不能永断三界一切随眠,如诸外道。

月称认为声闻乘经典也说法无自性。他说:

若谓唯诸菩萨乃见如是无自性,此亦不然,是依声闻独觉增上作是说故。何以知然?以论后无闻乃依菩萨增上说故:“如是诸菩萨,见已求菩提,然彼由悲心,受生至菩提”。声闻经中亦说,声闻为断烦恼障故。“诸色如聚沫,诸受类浮泡,诸想同阳焰,诸行喻芭蕉,诸识犹幻事,日亲之所说。”此以聚沫、浮泡、阳焰、芭蕉、幻事等喻观察诸行。阿遮利耶显此义云:“大乘说无生,余说尽空性,尽无生义同,是故当忍许。”《中论》亦云:“世尊由证知,有事无事法,迦旃延那经,双破于有无。”

有人质疑说:“如果声闻乘经典中说法无我,那么大乘经应该成为无用的经典。”月称回答说大乘经不仅仅宣说法无我,也宣说成就大乘佛果的方法,如菩萨愿、菩萨行、回向等。仅仅通过小乘经,是无法成就大乘所说的佛。他说:

有作是念:“若声闻乘中说法无我,则说大乘经应成无用”。应知彼宗俱违教理。说大乘经,非唯宣说法无我,亦说菩萨诸地波罗蜜多、大愿、大悲等,回向资粮不可思议法性。如宝鬘论云:“彼小乘经中,未说菩萨愿,诸行及回向,岂能成菩萨。安住菩提行,彼经未曾说,惟大乘乃说,智者应受持”。即为显示法无我故,宣说大乘亦应正理,欲广说故。声闻乘中说法无我,仅略说耳。如阿遮利耶云:“若不达无相,佛说无解脱,故佛于大乘,圆满说彼义”。

藏地有不少人持“声闻不证法无我义”说,宗喀巴以为这是有过失的。他认为不破除法执,就不可破除我执,我执和法执都是烦恼障所摄。他指出

此因习闻藏地诸师多说声闻不证法无我义。又因未能精识论师之教理,乃于智者妄生毁斥。如是藏人有于月称论师见其过失者,亦由未解论师之义,乃以似过妄相攻难。又如《疏抄》中所说:“无常等十六行相道,能断分别烦恼,不能断俱生。”亦不应理。以若约暂断诸宗共许之烦恼现行而言,则分别俱生俱可断。若约不断种子而言,则俱不能断。此亦不知月称静天意趣相同之失也。是故若未了知五蕴无实,则不知补特伽罗无实,亦即不能通达补特伽罗无我。如于五蕴等法空无实有,立法无我。则补特伽罗空无实有,亦应立为人无我,以其义相同故。以是执补特伽罗实有,必应立为补特伽罗我执。乃至彼执未尽,一切烦恼亦不能尽。执补特伽罗及法实有,应皆烦恼障摄。静天论师宗必应作如是建立也。

三、 小结

关于二乘要获得涅槃是否必须证得法空的问题,从吉藏的论述我们可以推论出他所持的观点,即二乘仅仅证得我空不需要证得法空就可以获得涅槃。这一观点与中观应成派不同。他也论述到通过我空证得法空的情况,这一观点与中观应成派的观点类似,但这并不是他主要提倡的观点。前述两种观点是对立的,但在吉藏的视域里这两种对立的观点似乎并不矛盾,似乎可以并存,吉藏没有在其中选择一种,以之为正义。他所要强调的是大乘的空与二乘的空有着巨大的差异,他甚至认为二乘证的“法空”并不究竟,大乘有大乘所证的更高的境界,即“第一义空”。他说:“论人虽明诸法空,是声闻法空,非今第一义空。今以诸法本性空为第一义谛故。”这也与中观应成派的观点不同,因为在中观应成派看来,二乘证的法空与大乘证的法空并没有本质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