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相般若波罗蜜经》为唐代天竺三藏菩提流志所译，现收录于《大正藏》第8册。本经异译本有五本：唐代玄奘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十会般若理趣分一卷、唐代不空译《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么耶经》一卷、唐代金刚智译《金刚顶瑜伽理趣般若经》一卷、宋代施护译《遍照般若波罗蜜经》一卷、宋代法贤译《最上根本大乐金刚不空三昧大教王经》七卷。前四本大体与菩提流志所译本相同，而法贤译本较长。不同于大多数的般若经或般若经品，此经的一大特色是开显了如来藏观。佛教中究竟所证之真如，是有自性？还是无自性？论师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理解导致了空有之争。在笔者看来，此经的如来藏观对解决“空有之争”之问题有着重要意义。
一、《般若经》之空义
《般若经》谈空，是从无自性来谈。空即无自性，无自性即空。一切法均是无自性的，所以一切法就是空的。不存在不变的、独立的、实在的自性。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394云：“一切法皆无自性，无性故空。”《大智度论》卷37中有：“若无自性，即是空！”《回诤论》亦云：“无自性故说为空。”一切法但有名字，非是实有，所以说是无自性。《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420云：“诸法亦尔，毕竟不生，但有假名都无自性。”
“空就是无自性”，《实相经》里也有相同的说法。此经说，一切诸法是空，一切法无自性的缘故。如：“尔时世尊，复以一切如来永离戏论相，为诸菩萨说文字转轮品实相般若波罗蜜法门。所谓一切诸法空，无自性故。”
说“一切法皆无自性”，那么，胜义谛是否是有自性（体性），还是无自性（体性）呢？《般若经》所说的还有其它深义吗？由于对佛经的不同理解和判摄，产生了空有之争。
二、空有之争
空有之争的争论点，概而言之，就是法有没有自性的问题。其中，在胜义谛方面，无论是中观自续派的清辨，还是中观应成派的月称，都认为是无自性的。清辨认为无为法亦没有实性，即无自性义。其《掌珍论》卷上有偈曰:“真性有为空，如幻缘生故，无为无有实，不起似空华。”月称在《入中论自释》中云：“于二谛（世俗谛、胜义谛）中俱无自性。” 而唯识派则与他们不同，认为胜义谛——真如有其自性。当然，唯识派中的真如之自性不是那种妄执出来的常、一、不变的自性。争论的双方都自称有圣教量——佛经的依据和理据。这一争论，千古难决。
三、《实相经》的如来藏说及其意义
此经有一段文直显了如来藏说：
尔时，世尊复以一切如来为众生依怙相，为诸菩萨说一切众生依怙实相般若波罗蜜法门。所谓：“一切众生是如来藏，普贤菩萨体性遍故；一切众生是金刚藏，金刚藏水所灌洒故；一切众生是正法藏，是正言词所说性故；一切众生是妙业藏，善巧妙业所运为故。”（菩提流志译本）
玄奘译为：
尔时，世尊复依一切住持藏法如来之相，为诸菩萨宣说般若波罗蜜多一切有情住持遍满甚深理趣胜藏法门，谓：“一切有情皆如来藏，普贤菩萨自体遍故；一切有情皆金刚藏，以金刚藏所灌洒故；一切有情皆正法藏，一切皆随正语转故；一切有情皆妙业藏，一切事业加行依故。”
两译的意思大体相同。“一切有情皆如来藏”，意即一切有情都具有如来藏。文中的“普贤菩萨自体”即是如来藏。一般来说，如来藏主要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无为的体性，一是有为的无漏法。此经是侧重一切有情都具有无为的体性来谈。“普贤菩萨自体遍”，也就是如来藏（无为的体性）遍一切有情之义。如来藏被称作“普贤菩萨自体”，是因为菩萨所证的如来藏之理（真如理）的自体是普遍贤善的，且菩萨的身业、口业、意业等法也都是贤善的；或者说，是因为如来藏的体性遍及三业，能使三业普遍贤善。如窥基的解释：
普贤菩萨自体遍故者，贤谓贤善，遍体三业一切贤善故名普贤。菩萨证此普贤善理，又其自体普皆贤善，三业等法一切皆贤。由是菩萨所证真理，能证有为自体等法，一切调顺竝皆贤善。又由此性体遍三业，能令三业普皆贤善，故名普贤。然今菩萨普贤本性即如来藏，故说普贤菩萨自体遍有情体，故有情者皆如来藏。废用显体，名普贤遍。（《大般若波罗蜜多经般若理趣分述赞》卷3）
“一切有情皆金刚藏，以金刚藏所灌洒故。”一切有情都具有金刚藏（如来藏）。如来藏坚实难坏，有打破生死轮回之功德，所以也被称为金刚藏。通过般若金刚藏教的教导，灌洒有情的身心，有情均得坚实之体性而打破生死轮回，所以说，有情都具有金刚藏，有情都是金刚藏。
“一切有情皆正法藏，一切皆随正语转故。”一切有情都是正法的库藏。一切有情都能随顺正语（般若经）而法随法行，获得坚实法（如来藏性体），所以说，一切有情都是正法藏。正因为有情有般若正教为依，才能无颠倒地证得如来藏。
“一切有情皆妙业藏，一切事业加行依故。”一切有情都是菩萨妙善三业之库藏。菩萨发起的诸善事业都是为了有情，或为证得有情的如来藏本性，或为拔除有情生死苦恼而发起加行，所以有情是加行的所依。从诸有情（所依或库藏）发起妙善三业。有情是功德所依，是功德的根本。
不空的译本译为：
时薄伽梵如来，复说一切有情加持般若理趣。所谓：一切有情如来藏，以普贤菩萨一切我故；一切有情金刚藏，以金刚藏灌顶故；一切有情妙法藏，能转一切语言故；一切有情羯磨藏，能作所作性相应故。
对于此段经文，不空所译的《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昧耶经般若波罗蜜多理趣释》卷2载：
“时婆伽梵如来”者，是毘卢遮那佛也。“复说一切有情加持般若理趣，所谓一切有情如来藏，以普贤菩萨一切我故”者，一切有情不离大圆镜智性，是故如来说一切有情如来藏，以普贤菩萨同一体也。“一切有情金刚藏，以金刚藏灌顶故”者。一切有情不离平等性智性，是故如来说一切有情金刚藏。金刚藏者，即虚空藏也，以金刚宝获得灌顶也。“一切有情妙法藏，能转一切语言故”者，一切有情不离妙观察智性，是故如来说一切有情妙法藏。妙法藏者，观自在菩萨也，于佛大集会能转法轮也。“一切有情羯磨藏，羯磨藏者即毘首羯磨菩萨也，能作所作性相应故”者，一切有情不离成所作智性，能作八相成道、所作三业化，令诸有情调伏相应也。此四种智，即四大菩萨现转轮王是也。
此释是以一切有情不离四智来解释，而四智即是四大菩萨显现转轮王相。
《般若经》中的绝大多数篇幅都是在谈“无自性”，谈“空”，而其中的《实相经》却像其它如来藏系经典一样谈如来藏妙有，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冲突”？《般若经》究竟要说什么？对于此问题可以有不同的回答。在笔者看来，按照《般若经》，在破掉（空掉）一切自性执后，显现的是妙有的真如（如来藏）。本经的如来藏说即是证明。正如玄则在《<大般若经第十会般若理趣分>序》中说：“《般若理趣分》者，盖乃覈诸会之旨归、绾积篇之宗绪。”他把《理趣分》看成是整部《般若经》的旨趣。
若此，空有之争可以得到妥善地解决。佛教中的究竟所证——胜义谛是有体性的，有自性的。如《实相经》所揭示的如来藏义。佛教中的究竟所证之法，或称为空性，或称为真如、法性、法界、圆成实自性、如来藏等等，它不是纯粹的空无，它是妙有的。它是无为法，作为区别于有为法，可称其为自性、自体，因为它有自己的法体，但它也不是那种被批判的常、一、不变的自性。胜义谛是有自性的，这是唯识宗所坚持的。笔者认为，相比于后期的中观学派，唯识宗的观点更符合佛教究竟义。
四、中国佛教对《实相经》如来藏说的讨论
本经一共有六个译本，从译本的数量来看，足见印中译僧（高僧）对此经的重视。汉传佛教中，最为重视此经的是唯识宗二祖窥基。他撰有《大般若波罗蜜多经般若理趣分述赞》三卷。按照窥基的论述，《理趣分》中的“如来藏”、《胜鬘经》中的“如来藏”和《无垢称经》中的“如”是同一法，指的都是如来藏。从法体上来看，这如来藏是一切法的体性，也就是真如。譬如海水被风吹动而形成层层波浪（喻一切法），但层层波浪（喻一切法）的本质并没有变化，它们依然是水（真如）。即使《理趣分》属于般若经类经典，但其如来藏义与如来藏系经典中的如来藏义是一致的。
以上是从法体上讨论。若从判教上来看，即佛教中有一类经论就是将一切法的体性归结到真如，名为“摄相归性体”。窥基所讨论的这些观念都是由护法、胜子、亲光等提出。窥基《大乘法苑义林章》卷1述有：
二者护法、胜子、亲光等说。凡论出体总有四重：一摄相归性体，即一切法皆性真如。故《大波若经理趣分》说：“一切有情皆如来藏。”《胜鬘经》说：“夫生死者，是如来藏。”《无垢称》言：“一切众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众贤圣亦如也，至于弥勒亦如也。”诸经论说如是非一。一切有为、诸无为等有别体法是如之相。譬如海水随风等缘击成波相，此波之体岂异水乎。
就判教而言，除了上一类经典，佛教中还有一类经典，即唯识类经典。此类经典将一切法视为识。如《华严经》说三界中的一切法皆由一心之所变现。从法体上来谈，可以说，一切法的本质是“识”。窥基述曰：“二摄境从识体，即一切法皆是唯识。《花严》等说三界唯心，心所从王名唯识等。如是等文，诚证非一。”
窥基《大般若波罗蜜多经般若理趣分述赞》卷1中载有类似的段落：
护法释言：教体有四。一、摄相归性体。《般若论》说：“应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说法不二取，无说离言相。”此经下言：“一切有情及法皆即真如，故甚深般若波罗蜜多亦即真如。”《无垢称》言：“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即解脱。解脱相者，即诸法也”，又“一切法亦如也”。故知教体性即真如。
《般若经》作为经教，其体性是“真如”。也就是说，《般若经》的教法主要就是指向真如。如《般若经》云：“一切有情即真如故，甚深般若波罗蜜多亦即真如。一切法即真如故，甚深般若波罗蜜多亦即真如。”（出自卷578）这与《无垢称经》说“一切法亦如”的道理是一致的。
除了窥基，华严宗四祖澄观对《理趣分》也有所讨论。他引用玄则的序，说明了《理趣分》是六百卷《大般若经》的归趣。他说：“初《大般若》，即第十《理趣分》，经当第五百七十八。彼经叙云‘此经并乃覈诸会之旨归、绾积篇之宗绪。’明是六百卷理趣也。佛在他化自在天，为八十亿大菩萨说。”此经讲法有两层归趣。一是谈“性空”。澄观在《大方广佛华严经随疏演义钞》卷25中云：
经云：“尔时世尊复依一切无戏论法说如来之相，为诸菩萨宣说般若甚深理趣轮字法门，谓一切法空，无自性故。一切法无相，离众相故。一切法无愿，无所愿求故。一切法寂静，永寂灭故。一切法无常，无常性故。一切法无乐，非可乐故。一切法无我，不自在故。一切法无净，离净相故。一切法不可得，推寻其相不可得故”等。释曰：此上显性空理趣。
二是谈妙有如来藏。如：
从“然第一义湛然常住”，当知即是此如来藏者义引。彼经显真实理而为理趣，若唯用前，非真趣故。故彼经云：“尔时世尊复依一切住持藏法如来之相，为诸菩萨宣说般若一切有情住持遍满甚深理趣胜藏法门，谓一切有情皆如来藏，普贤菩萨自体遍故。一切众生皆金刚藏，以金刚藏所灌洒故。一切众生皆正法藏，一切皆依正语转故。一切众生皆妙业藏，一切事业加行依故。”释曰：前明有法非有，后明无法不无，非有非无是中道理趣，故疏结云“当知即是此如来藏”，亦空不空二种之藏。又摄别从总，即藏身三昧之所有也。
般若经一方面谈性空（非有、无），一方面谈妙有如来藏（不无、有），契合非有非无的中道之理趣。这也就是如来藏有空如来藏和不空如来藏这两种藏的道理。
窥基和澄观都将《理趣分》的如来藏说看成是整部《般若经》的归趣，或者说是究竟义。《理趣分》对他们如何解读《般若经》，如何对大乘三系的判摄，都起到了重要的影响。正因为中国的高僧如此解读《般若经》，像清辨那样认为真如是无自性的，必然不会被中国僧人所认可。
五、结语
通过对《实相经》如来藏义的分析和梳理中国佛教中的高僧对《实相经》如来藏说的讨论，《实相经》（《理趣分》）可视为整部《般若经》的归趣。《般若经》不是一味地谈无自性空，其最终的归趣是落在妙有的真如（如来藏）上。如此，可以说，大乘三系经典（般若系、唯识系、如来藏系）在开显究竟法方面是一致的，都是说真如是妙有的。空有之争所辩的核心是“胜义谛是否有自性”，而《实相经》（《理趣分》）所提出的妙有的如来藏义正可回应这个问题。在空有之争的问题上，笔者认为唯识说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