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研究

论太虚大师法相必宗唯识说
海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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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佛教改革家太虚大师与杭州的因缘甚深,他留居杭州的次数竟达二十有余,他一生致力于佛教的改革与复兴,其中至关重要的三项,即创办《海潮音》、教制改革实践试点、人间佛教理论基础的奠定也发端于杭州。据《太虚大师年谱简编》,太虚大师与灵隐寺的因缘有:

1927年  7月,至杭州灵隐寺休夏。作《与竟无居士论作师》,编《佛法救世主义》。

1928年春,住杭州灵隐寺。编《大乘宗地引论》,撰《生活与生死》、《论掌珍论之有为空量》,以评吕澄《印度佛教史略》、《因明纲要》。撰《再论唯识与法相》,以评欧阳渐《摄大乘论大意》。3月,发表《对于邰爽秋庙产兴学运动的修正》。4月21日,作《参考于中国佛教革命僧的训词》。23日,作《克鲁泡特金的人生善行学》。

7月,于灵隐寺度夏。19日,为王季同《佛法与科学》作跋。

1933年,11月18日,在杭州灵隐寺讲经。

1936年,11月6日起,分别在杭州灵隐寺、祖山寺讲经。

1946年,9日,杭州各界聚于灵隐寺欢迎,太虚略讲《佛法要义》。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为回应欧阳竟无的“法相与唯识分宗说”,太虚于灵隐寺作《再论唯识与法相》。而“法相与唯识是否分宗”是近代中国佛教中的一大辩论主题。这即是本文所要探讨的主要问题。

一、欧阳的法相唯识分宗说

传统佛学以为法相宗即唯识宗,二者名称虽异,实即一宗。欧阳则抉择为:弥勒学分为法相宗与唯识宗。即法相与唯识分宗。《辨唯识法相》中说:“盖弥勒学者,发挥法相与唯识二事也。初但法相,后创唯识;弥勒《瑜伽》中诠法相于《本事分》,而诠唯识于《抉择分》,是法平等曰法相,万法统一曰唯识;二事可相摄而不可相淆,亦复不可相乱,此弥勒学也。”

在《<瑜伽师地论>叙》“十要”部分,欧阳对唯识与法相二宗之基本宗义做出具体的界定:

第一、唯识义者:众生执我,蕴、处、界三,方便解救,遂执法实,心外有境;救以二空,又复恶取;是故唯言遣心外有境,识言遣破有执之空,而存破空执之有,具此二义,立唯识宗。以有为空若无,以空为有亦去,证真观位,非有非空。若执实有诸识可唯,亦是所执,长夜沦迷。然此宗义,虽对治二,而心外有境,趋重偏多。一切山河,相分现影,他心神变,并是疏缘;以心观心,入无分别,乃是亲缘。诸修唯识观人,应知有漏诸相,皆依三性之所,悉转八识之能。又复应知:多闻熏习,无漏种生,寻思意言,得如实智,历次五位无功用行,而后金刚道尽,异熟皆空,唯识之果,于斯遂证。然此无分别义、后得并行,非唯根本,但任运缘说无分别。如是诸义,〈五识意地〉及诸〈抉择〉,应善披寻。是为略说唯识义。

第二、法相义者:世尊于第三时,说五位事,十度事,十地事,三十七菩提分事,二十七贤圣事,十八不共佛法事,诸如是显了相,无上无容,则有遍计施设性、依他分别性、圆成真实性。复有五法:相、名、分别、正智、如如。论师据此,立非有非空中道义教,名法相宗。遍计是空而非是有,依、圆是有而非是空。依他摄四:相、名、分别及与正智,圆成摄一:所缘真如。是则诠表一切,皆属依他。许有杂乱识,遂有如是事。所谓六善巧事,三杂染事,三界事,事,无量无边。然复应知:诸如是事,有而不真,惟是虚妄,犹如幻梦、光影、谷响;又复应知:诸如是事,虽是虚妄,然有相在,而非是无。若能如是观诸实相,能所二取,增损二见,自然消殒,于彼不转。是故法尔尘刹,法尔寂静,法尔功德,法尔涅槃。是故诸修法相观人,莫不于法方便善巧。是故善巧义是般若义。如是诸义,〈菩萨地〉及诸〈抉择〉,应善披寻。是为略说法相宗义。

所谓“唯识”,即是简去心外实有诸境,择取内识心,说为“唯识无境”,据此立“唯识宗”义。此宗重唯识观行,转八识成四智,历次唯识五位的修行,于金刚道下一刹那证唯识果。“法相宗”义,侧重如三自性、五法等法相纲领而立宗,修诸法相观。唯识宗“以唯有识为观行,以四寻思为入道。”法相宗“以如幻有诠教相,以六善巧为入道。”

法相与唯识是两门学说,因此玄奘在印度学法相与唯识的师承分别是戒贤、胜军。

“法相宗”、“唯识宗”不同“宗”,其各自所依的经典也有所不同。“六经”中,《楞伽经》为两宗共依之经典。《华严经》、《密严经》、《解深密经》、《菩萨藏经》属唯识宗,《阿毗达摩经》属法相宗。“十一论”中,本论《瑜伽师地论》以《五识身相应地》、《意地》及《抉择分》相关部分属唯识宗。《菩萨地》及《抉择》相关部分属法相宗。《显扬圣教论》、《摄大乘论》、《分别瑜伽论》、《二十唯识论》、《大乘庄严经论》、《百法明门论》、《成唯识论》属唯识宗。《大乘五蕴论》、《辨中边论》、《阿毗达磨杂集论》属法相宗。

《<瑜伽师地论>叙》述法相与唯识二宗之差别有如下十义:

复次于唯识、法相二宗,相对互观,其义始显。略有十义:一者、对治外小心外有境义,建立唯识义;对治初大恶取空义,建立法相义。二者、若欲造大乘法释,应由三相而造:一、由说缘起;二、由说从缘所生法相;三、由说语义,是故由缘起义建立唯识义,由缘生义建立法相义。三者、观行瑜伽归无所得,境事瑜伽广论性相,是故约观心门建立唯识义,约教相门建立法相义。四者、八识能变,三性所变,是故能变义是唯识义,所变义是法相义。五者、有为、无为,一切诸法,约归一识,所谓识自性故,识所缘故,识助伴故,识分位故,识清净故;又,复以一识心开为万法,所谓五蕴、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二根、四谛等,是故约义是唯识义,开义是法相义。六者、精察唯识,才一识生,而自性、所依、所缘、助伴、作业五相、因果交相系属,才一识生,四识互发;又复精察法相,虽万法生,而各称其位,法尔如幻,就彼如幻,任运善巧,宛若为一;是故开义是唯识义,约义是法相义。七者、了别义是唯识义,如如义是法相义。八者、理义是唯识义,事义是法相义。九者、流转真如、实相真如、唯识真如义是唯识义,安立真如、邪行真如、清净真如、正行真如义是法相义。十者、古阿毗达磨言境多标三法,今论言境,独标五识身地、意地,是故今义是唯识义,古义是法相义。是为略说二宗互相为对义。

《〈瑜伽·真实品〉叙》另述有六义:

譬如被机,唯识被二。《〈瑜伽师地论·真实品〉叙》中,又补充六义:(一)譬如被机,唯识被二,不定及大;法相齐被二乘、无姓。(二)譬如正智,唯识虽净,唯是相应,而非即智;法相家言,依他具二,一妄分别是心心所,一即正智。(三)譬如论议,唯识有五不判;法相即无不谈。(四)譬如三世,唯识谈种,即一现在托过未种变似三时,而实一现;法相谈相,果相所对,便谈过去,因相所对,便说未来,三法展转而实现在。(五)譬如六根,唯识缕分,最后判言,若入果位,六根互用;法相家言,法相不可乱。非耳能视、非目能听,种与种相网,执破者无  限,目挟耳种而现行而实耳闻,耳挟目种而发现而实目见。(六)譬如涅槃,唯识无住,但对《般若》自性涅槃,而俱简小;法相普被有余、无余,以为其果。《瑜伽》地中即以标目。

此二宗主要不同处如下:一、两宗建立的机宜不同。(一)两宗建立的缘由不同,为对治执心外实有境的外道、小乘实执,建立唯识宗;对治初期大乘恶取空执,建立法相宗。(二)两宗的摄众也不同,唯识宗的受众主要设定在不定种性和大乘种性的众生;法相宗则无不摄受,包括小乘种性、无种性众生。(三)由于两宗摄众不同,果地境界由之不同。唯识宗只摄大乘,果地境界只为无住涅槃。而法相宗大、小乘具摄,果地境界为有余涅槃、无余涅槃等。二、两宗分属不同的系统。唯识宗重观心,为“观行学”;法相宗重建立教相,为“教相学”。三、唯识宗为古义,法相宗为新义。

欧阳还认为“唯识、法相学是两种学,法相广于唯识,非一慈恩宗所可概。”“法相揉古,唯识创今。法相广大,唯识精纯。顾法相结局,亦必精微而归诸唯识,故总曰唯识学。”虽然欧阳对法相与唯识二宗做出了种种区分,但其结论中却有“法相必归唯识”。

二、太虚法相必宗唯识说

太虚以为欧阳分宗说裂法相与唯识为楚汉,皆是虚妄分别。由之而作《论法相必宗唯识》、《再论唯识与法相》以反驳。对于“法相”、“宗”的用法,太虚认为“宗为”“宗派”义,非“宗趣”义。太虚辨云:“法相之法,法相之相,都无不通,都无不详。若然、则固无诣非法相者,法相宁得为宗?──若所云贤首宗、慈恩宗之宗字,乃是一家一派之代名词,异此中所云法性宗、法相宗为标宗趣之宗也。”“凡属遮表言思所诠缘者无非法相,一一法相莫非唯识,故法相所宗持者、曰唯识,而唯识之说明者、曰法相;此就唯识宗言者也。若就法性宗言:亦可法相所宗持者、曰法性,法性之说明者、曰法相。故法相绝然不得以名宗。若名法相为宗,则岂唯俱舍、华严可属法相宗,即大乘其余各家与小乘各派,外道各派乃至世间小家珍说,孰不可属法相宗哉?故须大乘所说一切法相所宗持者乃得名宗,而不得别指有一通三乘之法相宗、与唯识宗非一也。”太虚另以理逐条破斥。

(一)对分宗理由的破斥

1、破“缘起理,建立唯识义;缘生理,建立法相义。”欧阳认为:“缘生理是就其果说成就相,识不独尊,故万法平等平等,是法相义。缘起理就因谈种子相,万法归于一识,故唯识独尊殊胜殊胜。”太虚则认为种现因果,不即不离,由此,缘起与缘生亦是不即不离。缘起义之唯识与缘生义之法相亦不可相离而单独成立。

2、破“唯识宗以根本智摄后得智;法相宗以后得智摄根本智。”太虚认为根本智属唯识,后得智属法相。由根本智摄后得智,则法相以唯识为宗;依后得智显根本智,即是通过法相而彰显唯识。据此只能看到二者所宗为一,不能别立为二。

3、破“唯识宗以四寻思入道,法相宗以六善巧入道。”“后得智为仿根本智之所起,加行智为引真见道,根本智前结加行智之成,后为后得智之源,乃一切智之枢纽也。而六善巧之蕴、处、界、食、谛、缘、诸法,皆为后智所分别之幻有法相,以之入道,但是依教入理之道;不宗唯识之四寻思观,不能从行证果入真见道,故法相必宗唯识。”  真见道所依的是根本无分别智,这只能由唯识之四寻思观才能发起。六善巧诸法为后得智所分别之法相,不是真正的真见道。且后得智也是源于根本智,也就说源于唯识观。所以,法相必宗唯识。

4、破“唯识宗以唯有识为观心,法相宗以如幻有诠教相。”“唯识为唯有识以观心,是观即行,行必证果。法相以如幻有而诠教,教但显理,理必起行,方能证果。凡举一宗,皆具教理行果:唯识之教理即法相,法相之行果即唯识。且宗也者,正指统持教所明理之一集中点以言,故由法相教理,反博归约而起行趋果者,正在唯识。唯识为唯有识以观心,是故法相依唯识为宗。否则、法相如童坚戏,不能趋行证果。”从境行果三层次来看,法相属教,即境。而唯识是其行、其果。所以,法相以唯识为宗。

(二)对两宗宗依经典判摄的破斥

太虚引述欧阳观点说:“近人之《〈百法〉、〈五蕴〉叙》云:‘《抉择》于《摄论》,根据于《分别瑜伽》,张大于《二十唯识》与《三十唯识》,而怀胎于《百法明门》,是为唯识宗,建立以为五支。《抉择》于《集论》,根据于《辨中边》,张大于《杂集》,怀胎于《五蕴》,是为法相宗,建立以为三支。如是二宗八支,《瑜伽》一本及《显扬》、《庄严》二支括之’。”太虚回应说:“此所判者,未善思维,试举一二非之:世亲《〈摄论〉叙》云:‘《摄论》宗唯识,则以一切法唯识以立言,所有一切显现,虚妄分别,唯识为性故,摄三性以归一识故’。是言也,谓为《摄论》明法相,以唯识为宗者可,若判为《摄论》是唯识而非法相,则殊未敢苟同。盖如其所计,则《摄论》之初品之所知依,应判为唯识,其第二品之所知相,不又应判归法相乎?吾敢正告之曰:十支诸论,若《摄论》,若《显扬》,若《百法》,若《五蕴》,或先立宗后显法,或先显法后立宗,无不以唯识为宗者。若于立显之先后微有不同,强判为唯识与法相二宗,则不仅十支可判为二宗,即一支、一品亦应分为二宗。如是乃至识之与唯,亦应分为二宗;以能唯为识,所唯为法故。诚如所分,吾不知唯识如何安立?”世亲《〈摄论〉叙》明言:“《摄论》宗唯识”,且第二品所知相品应判属为法相宗。可见,一部论既属唯识宗,亦属法相宗。唯识的经典有的先成立唯识,以唯识为宗,再显示法相。有的经典先显示法相,后成立唯识。均以唯识为究竟宗依处。如果将经典分为唯识、法相两支,那么一部论、论中的一品亦可分为两宗,“识”与“唯”也得分成两宗。如此,就显得分崩离析了,“唯识”则不能成立。

(三)对法相宗摄菩萨别藏、声闻通藏的破斥

对于欧阳的观点,太虚引述说:“近人于分立唯识与法相之二宗,更画其范围,所谓法相赅广,五性齐被。唯识精玄,唯被后二。兹先出其意:《〈杂集论〉叙》云:‘唯识简声闻藏八万四千法蕴处,是三藏相。是所缘境。法相则摄方广十事门菩萨别藏,更摄十二部声闻通藏’。又《〈真实品〉叙》云:‘唯识无住,但《般若》自性涅盘,而俱简小,法相普被,有余无余以为其果’。又,‘唯识有简,故有其略;法相咸应,罄无不详’。更有括及于《华严》帝网重重之无尽法界,皆入法相宗范围者。”太虚以为法相宗的提法只能局于唯识宗,其它的如小乘、法性空慧宗、法界真净宗等皆不属于法相宗。第一、二乘法执之法,是法相唯识之所破,非可滥同唯识之如幻有。第二、从法性空慧宗来看,空慧具遮执作用,即遣诸法相、名、分别,乃至能遣亦遣,正智、真如亦不安立。入毕竟空,起法空慧,而直契一切法之平等体性。此体性性离言绝思。法相之相,由后得智分别施设,乃相用之相,非体相之相。法性空慧宗与法相唯识宗,二应有别。第三、安立非安立之圆融法界非法相。此圆融法界,即太虚所判三宗中之法界真净宗,又名真如宗。真净、即对有漏虚幻杂染谈,真简有为虚幻,净简有漏杂染,为佛智性相圆融之究竟真净。──华严天台无碍法界──此亦可称为唯智论。但唯智乃宗依佛之一切种智,安立非安立圆融为一法界,所以不可束之于法相。由此,法相宗不摄菩萨别藏、声闻通藏。

三、结论

欧阳将法相与唯识分宗,至关重要的意图不是要把统一的法相唯识学区分为两个部分,而是籍一分为二的条理指认“从缘所生法相”的抽象教法系统,为佛法形上体用关系的探究清理了地基。法相、唯识分宗的另一意图在于突破传统所谓慈恩宗的界限,直接提示弥勒学的全体。这一个意图是分宗说创意思考的直接契机。太虚则站在传统唯识宗——法相宗的立场来抉择这一问题。立场不同,其实各是其所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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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贵华:《析评上世纪关于法相与唯识的“分、合之辨”》,http://www.foyuan.net/article-108322-1.html

张志强:《“法相”与“唯识”何以分宗?——试论“唯识、法相分宗说”在欧阳竟无佛学思想中的奠基地位》,《中国哲学史》,2010年第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