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济公”在中国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世人眼中的济公是一个喝酒吃肉、疯疯癫癫的出家人的形象。但在禅门里,给予其很高的评价与定位。“济公”,即道济(1150—1209),又名湖隐、方圆叟,南宋禅宗扬歧派僧人。道济师从杭州灵隐寺慧远禅师,后住净慈寺。与他同时代的居简所作《湖隐方圆叟舍利铭》中说他“狂而疏”,“谐谑峻机,不循常度”,在禅门谱系中,他被视为应化的阿罗汉、菩萨,如天童如净视道济为天台山五百罗汉转世,赞诗曰:“天台山里五百牛,跳出颠狂者一头。赛尽烟花瞒尽眼,尾巴狼藉转风流。”明代元贤诗赞:“不依本份,七倒八颠。搅浑世界,欺地瞒天。任渠翻尽窠臼,何曾出这绊缠。逃返天台难隐拙,虚名犹自至今传。”清代戒显也赞其为阿罗汉,云:“怪尔真罗汉,纵横魔佛间。师尊一瞎老,颠尽两名山。诗本天然韵,神通半杂顽。金身披破衲,顶礼欲开颜。”民国年间印光大师亦评价说:“济禅师,乃大神通圣人,欲令一切人生正信心,故常显不思议事。”
道济的行事风格在中国佛教或者说在中国禅宗里并不一定显得特别怪异,不符合法度,比如在唐、五代就出现丰干、寒山、拾得和布袋和尚等假作颠狂的僧人,但在印度佛教史上有如此怪异行为的僧人罕见。那么,他的“疯癫”行为是否合于佛法,或者说是否合于印度佛教经典?他的“疯癫”行为到底蕴含着多少禅理?这是本文将要尝试探讨的问题。
一、戒禅无碍
据语录记载道济确实存在喝酒吃肉的行为,如《武林梵志》说他:“举止脱略。”这些行仪从声闻戒或者说从三聚菩萨戒中的摄律仪戒来看,是违犯无疑的,他的“颠狂”行为亦是有失威仪。但换个角度,如从菩萨戒饶益有情的精神来看,则不违犯。其中,吃肉在声闻戒中是不违犯,酒戒为遮戒,非性戒。哪怕是性戒,在利益众生的情况下,是为开缘。如《瑜伽菩萨戒》云:“若诸菩萨,安住菩萨净戒律仪,菩萨方便,为利他故,于诸性罪少分现行,由是因缘,于菩萨戒,无所违犯,生多功德。”
还有,值得注意的是他不是什么戒律都违犯,他是有选择性地违犯,如淫戒,他就严格遵守这条出家根本戒,比如,一次道济借宿青楼,他没有贪着淫欲,而是独自睡觉。醒来不忘题诗示“禅心淫欲不相连”之理,意为真心本来清净,淫欲染污不得;一是无为,一是有为,二者差殊,说为“不相连。”语录祥载云:
二人径到新街刘行首家,虔婆接见,十分欢喜,道:五官人,今日如何带这醉风和尚来?五官曰:他晚了回寺不得,同来借歇。虔婆曰:无碍。便叫两箇女儿来相见,令安排酒。五官曰:我们已醉。五官令大姐同济公去睡。五官与二姐睡了。大姐推济公入房中,坐在床上,关了房门,与济公脱衣裳。济公曰:阿呀!罪过。却被大姐缠得酒醒,起身开房门欲走,又怕巡夜的捉住,只见春台畔大火箱,有些热,便扒上去,放倒头睡了。大姐也自去睡了。济公听得朝天门钟响,急扒起来推窗一看,东方已动,遂题一绝云:暂假夫妻一宿眠,禅心淫欲不相连;昨宵姑顺君台意,多与虔婆五贯钱。题罢见台子上有昨夜剩的酒一壶,乃饮毕。又吟一绝云:从来诸事不相关,独有香醪真箇贪;清早若无三碗酒,怎禁门外朔风寒。济公写讫,遂开大门,一迳去了。虔婆听得门响,急起视之,只见台子上一幅字纸,独大姐睡着。问时,大姐曰:夜来如此如此。虔婆曰:真童男子也。须臾,五官起问济公,虔婆曰:早去了,卓上遗幅字纸在此。五官一见,乃曰:不枉了出家人。
根据《瑜伽菩萨戒》,无论是出现什么殊盛的度众生因缘,淫戒对于现出家相的菩萨是不开许的,只对在家菩萨开许。“又如菩萨处在居家,见有母邑现无系属,习淫欲法,继心菩萨求非梵行。菩萨见已作意思惟,勿令心恚多生非福。若随其欲,便得自在,方便安处,令种善根,亦当令其舍不善业。住慈愍心行非梵行,虽习如是秽染之法,而无所犯,多生功德。出家菩萨,为护声闻圣所教诫,令不坏灭,一切不应行非梵行。”所以,道济“破”戒,行之有度,合于佛教律法。
此外,据《语录》记载的情况看,道济是一位有神通的大修行人,他虽吃肉喝酒,不见得是真正是在吃肉喝酒,世人所见的或许是神通变现的酒、肉。据载他曾把吃下去的鸭子吐出活的来。印光大师曾评价说:“彼吃了死的,会吐出活的。你吃了死的,尚不能吐出原样的肉,何可学彼吃肉。彼喝了酒,能替佛装金。能将无数大木,从井里运来,汝喝了酒,把井水也运不出来,何可学他。”
还有,他是四果阿罗汉,已断除了欲界的烦恼,对于酒、肉已无贪著之欲,能做到心无所住,不起染污之心。如说他:“有色无心,有染无著。”所以,破戒的行为当理解为为摄化的方便。正如临安府赵太守对道济的评价:“得句逃禅宁缚律,即心是性不传灯。”作为禅师的道济圆融持戒,可以说其境界戒禅无碍。
二、混俗修行
混俗修行,在禅宗史上,不只道济一例,还有著名的公案二祖慧可晚年混俗市井。《传等录》记载云:“遂韬光混迹,变易仪相,或入诸酒肆,或过于屠门,或习街谈,或随厮役。人问之曰:师是道人,何故如是?师曰:我自调心,何关汝事。”慧可的行为当是悟后起修,于烦恼、杂染中历缘对境修行。市井的修行环境与寺院有所区别,寺院清净,而市井喧闹杂乱、违缘众多,于市井中不易修行,不易护心,但本心能得到很好的历炼,所以慧可说“我自调心。”也就是于烦恼中调服内心。禅宗里有悟后起修、烦恼中修说。如慧能云:“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他悟后藏在猎人堆里就是在悟后历染污缘而修。
道济喜到市井,亦当是如此,悟后起修,于烦恼中修。他曾自我描绘说:“眉如扫帚,一张大口。不会非言,只会吃酒。看看白头,常常赤脚。有色无心,有染无著。……桃花柳叶无心恋,月白风清笑与歌。”其中说“有色无心,有染无著”意为于六尘可爱之境能不起染污心,于染污之境心无所著。他的语录常常反映了他深处五欲之境,而能如如不动。如:“每日贪杯又宿娼,风流和尚岂寻常。袈裟常被胭脂染,直缀时闻腻粉香。”“满库琼芳斗色鲜,就中一朵最堪怜。恁伊万种风流态,惟有禅心似铁坚。”
还有,《维摩诘所说经》有“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观点。菩萨为饶益有情,本着清净无染之心,示现非道,是真正的通达佛道。菩萨的示现不一定都是正面的形象,为摄化众生,菩萨可以行于非道。佛教鼓励入世而修。如文: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云何通达佛道?维摩诘言: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又问:云何菩萨行于非道?答曰:若菩萨行五无间,而无恼恚;至于地狱,无诸罪垢;至于畜生,无有无明、憍慢等过;至于饿鬼,而具足功德;行色、无色界道,不以为胜。示行贪欲,离诸染著;示行嗔恚,于诸众生无有恚阂;示行愚痴,而以智慧调伏其心;示行悭贪,而舍内外所有,不惜身命;示行毁禁,而安住净戒,乃至小罪犹怀大惧;示行嗔恚,而常慈忍;示行懈怠,而勤修功德;示行乱意,而常念定;示行愚痴,而通达世间、出世间慧;示行谄伪,而善方便,随诸经义;示行憍慢,而于众生犹如桥梁;示行诸烦恼,而心常清净。示入于魔,而顺佛智慧,不随他教;示入声闻,而为众生说未闻法;示入辟支佛,而成就大悲,教化众生;示入贫穷,而有宝手功德无尽;示入刑残,而具诸相好以自庄严;示入下贱,而生佛种姓中,具诸功德;示入羸劣丑陋,而得那罗延身,一切众生之所乐见;示入老病,而永断病根,超越死畏。示有资生,而恒观无常,实无所贪;示有妻妾、采女,而常远离五欲淤泥;现于讷钝,而成就辩才,总持无失;示入邪济,而以正济度诸众生;现遍入诸道,而断其因缘;现于涅槃,而不断生死。文殊师利!菩萨能如是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
道济的“疯癫”行为或可理解为“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如《维摩所说经》所言:“示行毁禁,而安住净戒。”戒显也评价他“不为污行。”道济疯癫的形象更容易与民众和光同尘,利于自修及入世化他广行。从菩萨应化的角度来谈,众生应以何身得度者,菩萨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所以,道济的“疯癫”形象不妨理解为菩萨为度化某些众生而示现。
三、体露禅机
佛教谈接引学人的方法谓有八万四千种,针对不同学人的根机给予不同的教导。禅宗古德接引学人的方法在整个佛教中尤为特别,或开示或呵骂或棒打,更有甚者,斩猫、斩蛇。比之于这些古德的大手笔,道济以“颠狂”济世也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禅宗古德或喝或棒打,处处显示禅机,“处处皆真”。道济亦然,“经卷无心看,禅机有意亲。”他曾说他自己“有时尼姑寺讲些禅机。”语录也曾记载说他给毛太尉说禅机。如:“济公曰:我侬在毛太尉府中,说禅机漏将笋来,你们只顾白口要吃。长老曰:你说甚么禅机?济公曰:一寸二寸,官员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吃。和尚要吃,直待织壁。”
还有,《济颠僧传》记载有如下对话:
有僧对道济说:“你一个和尚,罗哩罗哩地唱山歌,是正经么?”
济颠道:“水声鸟语,皆有妙音,何况山歌!”
有僧道:“你是个佛家弟子,与猿猴同群,小儿作对,也是正经么?”
济颠道:“小儿全天机,狗子有佛性,不同他游戏,难道伴你这班袈裟禽兽胡混么?”
他唱山歌,和猿猴、小孩子玩耍这些“疯癫”的行为体露着真性,显露着禅机,以“疯癫”示禅。他的生活就是禅的生活,度众的生活,时时、处处显露禅机,引导世人领悟。一次机缘,他在酒馆,“五官曰:这里无人,济公可同娘子一睡。只见酒保上来道:使不得。济公吟诗一绝云:满库琼芳斗色鲜,就中一朵最堪怜;恁伊万种风流态,惟有禅心似铁坚。”此诗意在指示淫欲杂染而本心不为染污、无为之禅理。如其师慧远评价他说:“颠者乃真字也。”道济曾说:“除非布施一壶,还了贫僧的本来面目,或者醉了,反晓得明白。”《济颠僧传》也说:“这济颠竟将一个颠字,认作本来面目。”也就是说,他醉时、“疯癫”时反而显示出了本来的面目,那我们众生当下看似清醒,是否是处于糊涂的状态?
四、神通度众
佛教是智慧的“宗教”,以智慧为归。而神通只是一门技术,内外道都有。佛教与它宗的本质差别在于智慧境界的不同。佛教认为能令众生生信乃至至死不舍是让其领悟智慧,所以宣扬佛法智慧一直是佛教传教的重心和方法,而不是依靠神通度众。神通度众只能感化一时,不能摄化长久。所以,古往今来,以神通度众的祖师不多。
佛世时代,佛不提倡以神通宣扬佛教。如长部第十一部经《坚固经》记载:一位名叫坚固的长者建议佛陀让一比丘示现神通,使那烂陀城的居民更加信奉佛法。但佛陀拒绝了这种做法。他说他已经获得三种神变,即神通神变、记心神变、教诫神变,而他只倡导教诲神变,即教诲他人通过戒定慧消除烦恼达到解脱。经文如下:
坐于一面之长者坚固白世尊言:世尊!此殷盛丰裕、人民炽盛之那烂陀城人,敬信世尊。善哉!世尊!世尊宜令一比丘,现上人法之神通、奇迹之示导。然者。此那烂陀城民,更趋敬信世尊。如是言时,世尊告长者坚固曰:坚固!我实不向诸比丘如是说:诸比丘!汝等为白衣之在家者等,现上人法之神通、奇迹之示导。……坚固!此三种示导,我自证如、作证已而开示者。三种者何耶?则:神通神变、记心神变、教诫神变是。……复次,坚固!教诫神变者何耶?坚固!于此,有比丘如是教诫:汝应如是寻思,汝勿如是寻思;应如是作意,勿如是作意;舍离此,应到彼而住。坚固!如是,称为教诫神变。……达第四禅而住……乃至……坚固!如是称为教诫神变。如是心寂静、纯净、无烦恼,远离随烦恼,柔软、堪任、安住不动时,比丘之心倾注于智见……乃至……坚固!此称为教诫神变。……证知更不来此生。坚固!此,称为教诫神变。
佛教不提倡显现异相度众,古德显现异相多在临终前,而且显现以后随即入灭。比如布袋和尚当他明言自己是弥勒菩萨的化身后随即入灭。《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七载:“梁贞明二年丙子三月,师将示灭,于岳林寺东廊下,端坐盘石而说偈曰: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偈毕安然而化。”还有,如寒山和拾得在别人知道他们是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的化身后随即离去。《宋高僧传》卷十九载:当时闾丘胤将出任台州刺史,临行前却头痛异常,多方医治无效。后来遇到来自国清寺的封干禅师,以净器吮水喷头,治好其病。闾丘胤非常惊异,便问此行之吉凶。封干答说记得拜谒文殊菩萨,还说文殊菩萨现在在国清寺僧厨烧火洗碗。闾丘胤到任后便拜访国清寺,找到僧厨,见满地都是老虎脚印,寒山、拾得正在烧火,便上前礼拜。二人连声咄吒,执闾丘胤手如婴孺般呵呵大笑,说:封干饶舌。意指你们不识弥陀,封干禅师就是弥陀。说罢,两人便携手走出寺门,奔归寒岩,一去不复返。
道济虽然常常示现神通,但他以“疯癫”的形象出现,很好地掩盖了他作为阿罗汉、大菩萨的身份,外现疯癫相,内密菩萨行。道济在世时,大家并没有把他视为阿罗汉、大菩萨,他也就没有以阿罗汉、大菩萨的身份显现异相的过失。如他自己所言:“风颠作逞混凡人。”示现疯癫的凡夫相混在凡人堆里度化众生。他不是真疯,而是如其自供“佯狂颠”。对道济的“疯癫”行为,其师慧远独具慧眼,不同常人之认识,在众人要处罚道济时,他体现出的是包容,他批示说:“禅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颠者乃真字也。”正如印光大师开示说:“其饮酒食肉者,乃遮掩其圣人之德,欲令愚人见其颠狂不法,因之不甚相信,否则彼便不能在世间住矣。”
五、结论
道济喝酒吃肉、嬉笑怒骂等“疯癫”行为从声闻戒或摄律仪戒来看,是违犯。但从饶益有情戒来看则是不违犯,是摄化的方便。他持守淫戒,合于《瑜伽菩萨戒》的规定,即无论出现任何殊胜的度众生的因缘,对于出家众均不开许淫戒。他“开戒”行之有度,合于佛教戒律,戒禅无碍。他混迹市井,历违缘调心,合于禅宗悟后起修、佛教入世而修之理。他虽以疯癫示人,但处处体露禅机,慈悲接引,老婆心切。他假借疯癫相掩盖他阿罗汉、大菩萨的身份,避免显异惑众的过失,由此方便示现神通,济世度人。总之,他的“疯癫”行为合于戒律,相应于法理。